半月談記者 李建發(fā) 毛振華
“唰——唰——”,棕刷蘸墨,輕掠過杜梨木版,墨線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在天津市西青區(qū)楊柳青古鎮(zhèn),這種節(jié)奏已回蕩了數百年。
楊柳青年畫,這門始于明代崇禎年間、興于漕運商路的民間藝術,不僅是貼在墻上的裝飾,還是中國人對“連年有余”“家宅平安”“多子多福”等美好生活向往的形象表征。如今,在年畫匠人的手中,吉祥符號化身為可觸可感的生活語言:娃娃抱魚,是富足;鐘馗鎮(zhèn)宅,是安寧;五子登科,是望子成龍……一張年畫,成了一部濃縮的中華民間精神圖譜。
既畫航天,也畫鄉(xiāng)村振興
2026農歷馬年春節(jié)將至,楊柳青古鎮(zhèn)的青石板路上游人如織。在古色古香的街巷深處,“匯千祥年畫工坊”門前不時有游客駐足詢問:“賣年畫的在這兒嗎?”樸素的問話,道出了人們對年味最真切的期待。

春節(jié)前的楊柳青古鎮(zhèn)張燈結彩 李建發(fā) 攝
邁過臺階,進入小院,撲面而來的是墨香與彩料交織的氣息。工坊內,年畫工匠正俯身于案前,一筆一畫為一幅馬年生肖年畫上色。身后墻上掛著《大展宏圖》《青云直上》等獲獎作品。匠人指著正在繪制的馬年作品解釋道:“比如這匹馬的鬃毛,要用細筆一根根勾出動態(tài)。”這種對細節(jié)的極致追求,使楊柳青年畫既有傳統(tǒng)年畫的吉祥寓意,又融入工筆畫的細膩表現力。
“過年了,來看年畫的人還是挺多的。”國家級鄉(xiāng)村工匠名師、楊柳青年畫代表性傳承人石彥敏笑著說道。她的工坊不僅是創(chuàng)作空間,也是非遺活態(tài)傳承的窗口:一邊是老師傅們手工勾線、刻版、印墨、彩繪、裝裱;另一邊,孩子們圍坐在小桌前,親手拓印一張紅紙黑線的Q版小馬年畫,帶回家當作“新年貨”。

年畫匠人在“玉成號年畫坊”為年畫上色 李建發(fā) 攝
在楊柳青古鎮(zhèn)喬家疙瘩胡同的“玉成號年畫坊”里,不大的店面卻堆滿了跨界成果:與某手機品牌合作的動漫年畫、天津中醫(yī)藥大學定制的融合中醫(yī)藥元素的“人參娃娃”年畫……“今天我們?yōu)槭裁床荒墚嫼教臁嬥l(xiāng)村振興?”玉成號畫莊第七代傳承人張宏嘗試將傳統(tǒng)技藝與現代設計相結合。她與設計師合作,推出了多個具有當代審美趣味的新年畫。盡管初次嘗試時充滿忐忑,但她發(fā)現年輕人對這種創(chuàng)新非常歡迎。“尤其是剛開始的《鈔集兔》系列,反響熱烈。現在針對‘馬’主題,又推出了《馬上脫單》《馬上見喜》等新年畫。”
2006年,楊柳青年畫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年來,楊柳青鎮(zhèn)里堅守傳統(tǒng)的一批匠人,不僅復刻古版、授徒傳藝,還積極探索年畫與現代生活的結合。文創(chuàng)產品、數字展覽、校園課程……楊柳青年畫正以新的姿態(tài)走進年輕人的視野。
勾刻印繪裱,一樣不能少
“勾、刻、印、繪、裱,少一樣,就不是楊柳青年畫。”在霍慶有年畫博物館,74歲的霍慶有手指輕撫一塊搶救來的清代雕版。他是楊柳青年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也是熟練掌握全套五項技藝的老藝人。

霍慶有收藏的老版 李建發(fā) 攝
在眾多地方年畫流派中,天津楊柳青年畫以細膩的筆觸、鮮艷的色彩和吉祥的寓意,享有“南桃北柳”的盛名。“南桃,指蘇州桃花塢年畫,而北柳就是我們楊柳青年畫。”霍慶有之子霍樹林告訴半月談記者,“楊柳青年畫的獨特之處,在于‘半印半繪’,先以木版套色印刷輪廓,再由畫師手工填彩、開臉、暈染,使畫面既有版畫的力度,又有工筆畫的細膩。”
楊柳青年畫繼承了宋、元繪畫的傳統(tǒng),吸收了明代木版刻畫、工藝美術、戲劇舞臺等藝術元素。楊柳青民俗文化館的工作人員向半月談記者介紹,歷史上,戴廉增畫店、齊健隆畫店是楊柳青畫坊中最負盛名的“大廠”。至清中期,楊柳青年畫進入黃金時代,僅戴廉增一家畫坊,年產量即達2000件。楊柳青鎮(zhèn)連同周邊30多個村子,“家家會點染,戶戶善丹青”,形成從雕版、制紙、顏料到銷售的完整產業(yè)鏈。畫店林立,作坊中畫樣高懸,各地客商絡繹不絕,楊柳青成為名副其實的“年畫之鄉(xiāng)”。年畫行銷遍及華北、東北,甚至隨“趕大營”商隊西行至迪化(今烏魯木齊),形成“小楊柳青”。
戰(zhàn)亂與災荒,曾一度令楊柳青年畫作坊幾近消亡,新中國成立初期僅剩霍家等幾個小作坊仍在堅持。“北京來的同志說,再沒人干,楊柳青年畫就沒了。”霍慶有回憶。
但守藝之路并不容易。在特殊年代里,當雕版被收繳時,霍玉棠將300余塊老版藏進灶臺后、頂棚夾層,甚至挖坑埋入院中。“一場大雨,水灌進坑,全泡脹了。”霍樹林說。改革開放后,霍慶有辭去油田的工作,用積蓄建起家庭博物館,免費開放。子承父業(yè)的霍樹林,一方面跟隨父親鉆研楊柳青木版年畫五大工藝,另一方面致力于搶救、挖掘、整理散落于民間的年畫和木版。從傳統(tǒng)年畫《莊家忙》到新年畫《草原英雄小姐妹》,霍氏父子試圖用一面墻壁,呈現北方人生活的“視覺百科全書”。
讓“活著的節(jié)日語言”融入百姓煙火
盡管熱度日增,楊柳青年畫的傳承仍面臨現實困境。張宏坦言:“畫師月收入幾千元,大學生嫌低,不會從事這行。”霍樹林試過電商,“手繪年畫三四百元一張,買家嫌貴;退貨運輸的成本,全壓在賣家身上。”
“最難的不是畫畫,是維權。”霍樹林苦笑著告訴半月談記者,曾有人盜用他們的畫作,上網僅賣150元一張;甚至有人搶注了“古一張”商標,霍家無奈才將自己原有商標改名“霍氏古一張”。而在一起仿冒“霍慶有”署名的官司里,霍家雖然贏了官司,但所獲賠償僅夠填補維權費用,非遺知識產權維權成本高昂。
面對非遺傳承中的種種挑戰(zhàn),傳承者們始終保持樂觀態(tài)度。“讓更多人尤其是年輕人了解楊柳青年畫的魅力,是我們傳承人肩負的文化使命。”張宏認為,未來可以通過加強跨界合作、開發(fā)文創(chuàng)產品等方式提高經濟效益,吸引更多年輕人加入傳承隊伍。她多次走進校園、社區(qū),傳授年畫知識與技藝,并被多所高校聘為客座教授。

小朋友在“匯千祥年畫工坊”為年畫上色 李建發(fā) 攝
在石彥敏看來,年畫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而是“活著的節(jié)日語言”——端午繪鐘馗驅邪,升學季推“連中三元”,馬年則推出萌趣十足的Q版駿馬。一組組航天年畫,是她引以為傲的作品。“以前年畫的聚寶盆里裝的是財寶,現在我們裝的是國之重器。”她笑著說,“老百姓看到就會心一笑,孩子們也能從新年畫里感受到國家的進步。”近兩年,石彥敏還嘗試將AI技術引入創(chuàng)作,“AI能快速生成多種草圖,作為靈感參考”。

清晨的楊柳青古鎮(zhèn) 李建發(fā) 攝
當大運河水流依舊,當孩子們在工坊里笨拙地拓印出第一匹小馬,當那句“連年有余”的祝福被輕輕念出,楊柳青年畫這門老藝術,早已不只存在于博物館的展覽里,而是活在灶臺邊、掛進汽車里,重新融入百姓的日常煙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