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記者 鄭昕
2025年底,一本10萬多字、340多頁的《秦腔》一經面世,便在圖書市場引起熱議。秦腔被譽為“黃土地上古老的搖滾樂”,是根植于西北大地的“古調獨彈”,多年來雖理論著作汗牛充棟,但缺少從研究人員到戲迷票友再到入門者都能廣泛接受并認可的普及性讀物。陜西省藝術研究院原院長、二級研究員丁科民以40年的研究功力,為秦腔這一西北人共同的精神家園撰寫出了一部通俗的“家譜”。
40年的歲月回望
丁科民:2025年6月接到這個任務時,我已經退休兩年多了。退休生活雖說豐富多彩,但我總有個遺憾未能完成——工作至今40年來,我辦過刊物、做過研究,主編過國家出版基金項目《中國秦腔文化》叢書、高中教材《陜西地方戲》以及秦腔發展史、劇目選等,但是唯獨沒有寫過秦腔的普及讀物。當然,這不僅是我寫作的空白,也是陜西戲曲界長期以來的空白。
20世紀60年代,我出生在被稱為“戲窩子”的陜西省周至縣,秦腔是當時生活在秦嶺腳下農村人主要的文化生活和娛樂方式。每每有秦腔劇團演出都是十里八鄉的大事兒,人們為了聽一場戲有時要步行幾十里山路。在戲臺下,你不僅能碰到許久未見的親戚朋友,也經常和趕場、趕集等聯系在一起。

《秦腔》一書中的典型角色劇照 受訪者供圖
所以,在我兒時的記憶里,聽秦腔不僅是文化活動,還是農村重要的社交和商貿活動。包括我在內,很多陜西人、西北人的文化基因中,都深深打上了秦腔的烙印。因為這個烙印的存在,從我小時候到上大學、從參加工作到退休,一直是鮮明而有溫度的。能為秦腔撰寫一部“家譜”,是我的榮幸也是責任。
500年的守正創新
丁科民:“秦優新聲,有名亂彈者,其聲甚散而哀。”這是清代劉獻廷在《廣陽雜記》中對秦腔的描述,我用在了這本書《名人論秦腔》的最前頭,不僅開宗明義點出了當時被稱作“亂彈”的秦腔在形式上自由灑脫、在情緒上“天地同悲”的藝術特點,也標下了這一劇種作為“新聲”的歷史坐標。
秦腔作為中國最古老的戲曲劇種之一,是梆子腔的鼻祖。論及秦腔作為一門成熟劇種的誕生時間,現在學術界普遍認為是在明代中后葉,至今有500多年歷史了。它給人最強烈的印象就是“火爆”,哇呀呀一大聲叫就“嚇跑小孩”。

《秦腔》一書中介紹的常用樂器 受訪者供圖
500多年來,秦腔在表演范式、舞美樣式、組織形式、培養方式等方面不僅沒有故步自封,反而在很多方面引領著時代風潮。最具代表性的,就是20世紀初西安易俗社打破了戲曲團體以師徒傳習為主的家班制,開創了集創作、演出與教學于一體的模式,并以“移風易俗,啟迪民智”為宗旨改良秦腔內容和形式,因此才被魯迅先生贊曰“古調獨彈”。
近年來,我們“搶救”了很多關鍵信息和珍貴物件的影像資料。比如個別演出樂器至今沒有“定妝照”“集體照”,我們就申請組織了秦腔院團的樂隊現場演出,并拍攝下來。有些經典的演出行頭和角色缺少精彩的圖片資料,我們就找來畫師創作了蘇武、關羽、穆桂英等經典角色的手繪圖放在大拉頁上。
2000年的精神交響
丁科民:秦腔被戲稱為“古老的搖滾樂”,其風韻神采和人文內涵的基因血脈可以上溯到周秦漢唐的歌舞俳優、滑稽小戲等。2000多年來,西北大地上的風霜雨雪,最終塑造出獨樹一幟的劇種,具有蕩氣回腸、震撼人心的力量。
正因其豐富深邃的歷史文化內涵,秦腔成為考察和探索中國戲曲藝術的活化石。我經常用“百戲之母”來形容秦腔,是因為它在從西北大地向外傳播的過程中“音隨地改”,與各地方言、音樂深度結合,在催生出眾多地方劇種的同時,秦地特色逐漸消弭。現在的蒲劇、晉劇、豫劇、河北梆子等梆子腔系劇種以及其他多聲腔劇種的誕生都不同程度受到了秦腔的影響,總數可達近百種。

丁科民在翻看新書《秦腔》 鄭昕 攝
秦腔沒有京劇的莊重、昆曲的典雅、評劇的俏皮,卻有梆子腔所特有的慷慨激昂、悲涼蒼勁。《金沙灘》《竇娥冤》《周仁回府》等膾炙人口的劇目,都是大悲劇或苦情戲,是地理環境與歷史背景共同渲染出的“天地同悲”底色。悲劇也具有宣泄情感、凈化心靈的功能,就好似西北人的精神“土炕”,讓疲乏的精神得以安歇。
秦腔的風采,遠非一本《秦腔》所能道盡,但至少可以讓不熟悉、不了解秦腔的人尤其是年輕人親近這門藝術。我在引子和尾聲部分詮釋了秦腔的意義和價值、風采和神韻,探求秦腔藝術的根與魂。正文里關于秦腔表演、劇目、音樂和歷史流變的介紹,以及穿插在字里行間充滿沖擊力的圖像,都是希望更多人“開卷有益”,從墨香中體悟戲曲藝術乃至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
編輯:鄭雪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