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記者 褚孝鵬

在大龍潭金絲猴野外保護研究基地的密林間，一只新生的小金絲猴緊緊依偎在母親懷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冷杉。這只被科研人員喚作“芙圓”的幼年金絲猴，出生在今年的世界野生動植物日，也就是元宵節當天。自3月以來，這片海拔最高處達3106.2米的高寒林區接連迎來了7個猴崽。

在第57個世界地球日前夕，半月談記者隨自然資源部“生態守護·共筑安瀾”主題活動采訪團走進神農架，試圖破譯北緯31度“綠色奇跡”的密碼：為了守護這群大山的“精靈”，神農架究竟做對了什么？冰冷的數智科技，怎樣高效織就一張溫情的生態保護網？而人類在這片山林間的“退讓”，又是如何換來萬物的生生不息？

呵護一只猴，就庇佑萬種生靈

凌晨五點二十，天剛擦亮，研究員李書航就輕手輕腳地鉆進了山林。他的任務，是趕在猴群睡醒前，鎖定這105只“老朋友”在半山腰的落腳點。李書航說，金絲猴天一亮就開始活動，出發晚一點，再找到它們就要費些工夫。

大龍潭基地的105只金絲猴，是科研人員近距離觀察的微觀視窗。而在這扇視窗之外的401平方公里棲息地上，還生活著龐大的金絲猴野生種群。歷經四次大規模的“猴口普查”后，神農架金絲猴種群數量從1990年的501只，躍升至如今的11個種群、1618只。

盡管如此，金絲猴的野外生存仍然難以擺脫極其殘酷的法則。神農架國家公園科學研究院副院長姚輝感慨道：“冬季大雪封山，高山區域食物極度匱乏，走到生命盡頭的老年金絲猴會遵循著冷酷的自然法則，獨自走向密林深處。”

對此，從2005年起，基地在冬季開始定點投放蘋果、胡蘿卜和云霧草等。大龍潭金絲猴野外保護研究基地負責人蔣軍說，人工補食體系建立以后，大龍潭這個監測點的幼崽成活狀況有了明顯改觀。

“人工補食是一個選擇。我們討論過很多次。”姚輝說，范圍僅限于大龍潭這105只的猴群，基地的一部分科研任務，是保障著它們一步步將野外生存的能力保持下去。

在長期的野外跟蹤中，姚輝等科研人員摸索出了一條明確的界線：完全尊重種群的自然演化，絕不輕易進行人工干預。換言之，重在觀察而不打擾。這種恪守距離不越界，恰恰與傳統文化中“無為而治”的治理智慧深度契合，但并非無所作為，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

為了做到“未病先治”，蔣軍等工作人員會按固定周期收集糞便樣本，開展宏基因組分析，用于提前篩查食物衛生、寄生蟲感染等風險。而面對“已病已傷”的猴子，工作人員同樣遵循著極為克制且專業的救治尺度。姚輝在接受半月談記者專訪時表示，對于猴群內部打斗造成的小傷，一般不介入；但一旦發現爭斗重傷、高處墜落、與猛禽打斗等情形，受傷的金絲猴會被第一時間送往小龍潭野生動物救護站，進行檢查、治療、飼養和復壯評估，待恢復野外生存能力后，再視情況放歸原猴群或適宜環境。

在這片莽莽蒼蒼的山林里，金絲猴是科研工作者口中的“旗艦物種”和“傘護種”。“神農架陸地面積僅占全國約0.03%，卻承載著全國約11%的生物多樣性，是一座舉世罕見的物種基因庫。”談及這里的生態家底，神農架國家公園管理局黨委副書記戴光明如數家珍，“目前這里探明的維管束植物有4329種、野生脊椎動物749種、昆蟲更是高達5385種。”

無疑，護住了金絲猴賴以生存的棲息地，就為中華斑羚、亞洲黑熊、林麝、白冠長尾雉、古老的珙桐等珍稀動植物撐開了一把巨傘，也就護住了3253平方公里的萬種生靈。

織密一張網，就托起云端家園

大龍潭的105只金絲猴有專門的研究員守護，但散落在神農架廣袤棲息地的11個種群、1618只金絲猴，又是怎么被“看見”、被追蹤的？

這個問題，要到神農架國家公園管理局信息中心找答案。

信息中心主任彭林鵬在神農架已經工作20多年。他記得早些年，山林巡護全靠一張紙、一支筆。在缺乏技術監測的年代，人工巡護往往存在盲區且效率低下。為了應付檢查，個別人甚至曾把初期的定位設備綁在農村的土狗身上，企圖偽造巡護軌跡。

“推行高效治理，本身就是得罪人的事，沒人罵你才怪。”彭林鵬對半月談記者坦言。如今，偽造軌跡的把戲在北斗衛星面前徹底失效。巡護員手中的終端集成了古樹名木排查、人為擾動痕跡上報、拍照數據回傳等13項任務，任何虛假數據在點位比對中都會瞬間現出原形。

一塊大屏幕鋪滿整面墻，氣象、火情、空氣質量、水質、巡護軌跡和紅外相機回傳的影像在屏幕上實時滾動。對這套“天空地人”一體化生態監測系統，彭林鵬頗為自豪。天上，24顆遙感衛星每10分鐘掃描一次林區；空中，無人機群隨時進行高清地理信息數據采集與比對；地上，布設在敏感區域的傳感器只要在100米內捕捉到一個打火機的熱源，就會立刻觸發預警；其中最為核心的“人”則是102名專職巡護員，沿著911條標準化巡護線日復一日地用腳步丈量。

這套“天人合一”的生態監測系統就等同于在云端建構了一個數字孿生林區。連續45年無重大森林火災的紀錄，正是建立在這張算力龐大的感知網上。這套監測系統更詮釋著科技賦能的深層意義：打破物理空間和行政區劃壁壘，盤活整個生態底盤，重塑生態治理版圖。

由于地質變遷和早年人類活動的割裂，神農架金絲猴長期面臨近親繁殖的致命威脅。為了打通生命通道，神農架林區在外圍建成了12萬公頃新生物多樣性保護區，與房縣共建2萬公頃“九道生態走廊”，區內修復了25處生態廊道。林區還聯手緊鄰的巴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三峽萬朝山省級自然保護區，共建區域金絲猴保護地聯盟。

于是，過去幾十年里被公路、農田和村鎮切開的棲息地重新被串聯起來。前不久，野外紅外相機清晰拍到了金絲猴順著廊道跨區域“走親訪友”的珍貴畫面。

人類“退一步”，就成就了生態文明的一大步

隨著野生動物種群規模擴大，野豬等下山進村，啃食破壞莊稼的情況時有發生，帶來了人獸沖突的新煩惱。在姚輝看來，野生動物跑下山，追根溯源是人類過去過度砍伐、開荒，大幅壓縮了它們的棲息地。“生存空間不夠了，它們才往人群里湊。”

破解之道并不在動物身上，而在人身上。神農架居民祖祖輩輩靠山吃山，日常取暖做飯全靠上山砍柴。“只有讓老百姓從林子里走出來，改變傳統依賴林區資源的生產生活方式，才能解開這個疙瘩。”姚輝說。

讓老百姓心甘情愿地走出來，神農架拿出了一整套方案。比如，莊稼被野生動物啃了，周界視頻監測系統會固定證據，由政府購買的獸災商業保險兜底賠付。

為了讓村民放下斧頭，林區大力推廣以電代柴。在大龍潭基地，屋頂鋪著一層深灰色瓦片，半月談記者走近才看清那是一體化光伏瓦。“選光伏瓦不選光伏板，是為了與周邊環境相協調。”國網神農架供電公司工作人員汪明濤介紹，基地2024年底建成了一個光儲充一體的微電網，自發自用比例超過90%。由此每年可減少煤炭消耗9噸、減少碳排放29噸，讓基地徹底告別了傳統燒柴取暖的煙熏火燎。

綠電轉型的思路已推廣至海拔1730米的大九湖亞高山濕地。在那里，供電部門引入碳足跡與碳普惠機制。游客通過掃碼打卡獲取碳積分，兌換金絲猴IP玩偶或本地綠茶。綠電無聲，將人類活動對生態環境的干擾降到了最低，把真正的靜謐還給了叢林。

走出來后，百姓的生計問題也有了著落。當地用足用活政策，引導村民吃起“生態旅游飯”，包括國網在內的企業投入千萬元幫扶資金，建立中蜂養殖和道地藥材基地。村民開起了農家樂，建起了特色民宿，搞起了“土味山珍”直播帶貨。當老百姓的腰包鼓起來，人與自然曾有的劍拔弩張便化作了互相成就。

“神農架現在有1618只金絲猴，我們希望這個數字還能再多一點，山上的人再少一點，山下的人過得再好一點。”戴光明對半月談記者表示，努力探索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最優解，這就是神農架的生態文明答卷。

記者手記：

暮春的陽光透過冷杉的針葉，斑駁地灑在大龍潭的泥土上。樹冠深處，吃飽了的芙圓和長輩們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神農架的山依然那么大，只是山上的人少了，靠山吃山的活法換了。人向外走的那一步，也是金絲猴向山里回歸的那一步。人不再對自然資源無度索取，山林得以休養生息，動物才有了繁衍壯大的空間。在古老而神秘的神農架林區，人與自然的距離，正這樣被一寸一寸重新度量。從這個意義上看，人類在空間上的某種“讓渡式退步”，恰恰成就了生態文明的跨越式進步。

組圖攝影：周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