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記者 李萌萌

執(zhí)勤期間，戰(zhàn)士們在哨所崗樓站崗

高高的哨樓矗立在302國道的盡頭。站上哨樓眺望，圖們江緩緩流向遠方，將眼前的大地一分為二。這里是中俄朝三國交界處，因“一眼望三國”的地理位置，防川村吸引著一批批游人前來“打卡”，這里也是北部戰(zhàn)區(qū)陸軍某旅防川邊防連官兵年復(fù)一年駐守的戰(zhàn)位。

有人在黑夜的森林中找尋前進的方向，有人用動人的風(fēng)景掩藏思念與牽掛，還有人將自己的青春“融”進邊防的土地。美景落在邊防連官兵的眼中，卻是道不盡的牽掛與深沉的家國情懷。

4A級景區(qū)里的哨位

入夜，星光點點。哨所隱在林海間，像行駛在大海里的孤舟。下士陳思成剛來時，曾“迷失”在這黑夜里。

值班時，陳思成靜靜地坐在一個標準的“六棱柱”里，空間狹小，轉(zhuǎn)個身都得小心翼翼。這里晚上是不開燈的，陪伴他的只有面前的監(jiān)控顯示屏。“我當兵是想去艱苦邊遠地區(qū)。”陳思成頓了頓說，“但也該是有飛機、坦克、大炮的部隊吧。”

然而，如愿入伍后，迎接陳思成的卻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樹林和日復(fù)一日的崗哨。北方長達半年的冬天和下午4點已經(jīng)降臨的夜幕，讓這里的寒冷和黑夜都格外漫長。“我告訴家人我在4A級景區(qū)。”陳思成笑道，“我媽媽總覺得我是來部隊‘享福’的。”

爸媽提出要過來看看，但總被陳思成以“不方便”搪塞。辭家千里，務(wù)必爭氣。汽車轉(zhuǎn)飛機、火車再換乘大巴的折騰倒不算什么，但是，如何向爸媽解釋冬天零下20攝氏度的低溫自己也能抗住？又該怎么讓爸媽放心虎豹出沒的林子是他每日都走的巡邏路?這些問題陳思成還沒有想好。

望向被月光籠罩的密林深處，陳思成想起自己曾并肩的戰(zhàn)友。那年，新兵訓(xùn)練結(jié)束后，陳思成和戰(zhàn)友們便“撒”向了這條國境線上的各個崗哨。“別人守一條線，我守兩條線。”看著墻上顯示中俄朝三國時間的時鐘，陳思成的玩笑里帶著些許得意。

這里沒有想象中的熱血青春，一次普通的外出執(zhí)勤已是陳思成心里難得的驕傲。去年旅游旺季，附近的景區(qū)人流量劇增。身著迷彩的陳思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你能幫我看一下孩子嗎？我去下衛(wèi)生間。”一個大姐牽著個小姑娘來到陳思成面前。陳思成接過小姑娘，在擁擠的人群中成了她的“監(jiān)護人”。“我知道大姐信任的是我這身軍裝。”陳思成說，“被無條件相信的感覺挺好。”

黑夜里，月亮是最明亮的燈塔。月光籠罩的土地上，立著一塊清勘界碑“土字牌”——陳思成由此了解到，腳下站立之地差點兒成他鄉(xiāng)。越了解這片土地的歷史，他越覺得責(zé)任重大：“我們站立的土地是中國，我不能把國界守小了。”

“土字牌”的斜前方，鄰國的工地上燈火通明，陳思成回到監(jiān)控屏前，認真記錄下工地的施工進程。不久前，有戰(zhàn)友因觀察到重要情況榮立個人三等功，陳思成又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邊防無小事”。他很羨慕戰(zhàn)友：“立功多光榮啊。”對于他來說，立功意味著有更大的機會留在這里。

月色下，尖銳的風(fēng)聲穿透窗戶。陳思成將目光投向窗外的林子，留隊堅守的決心在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月夜里愈發(fā)堅定。

風(fēng)景凝固成遠方的牽掛

站在哨所前的臺階上，一級上士何新抱著女兒，身旁站著母親和妻子。身后是邊防、身旁是家人，按下快門，何新所守護的一切，都定格在這張照片里。

不久前，何新3歲的女兒來隊了。何新期待著女兒的到來，但又有些手足無措，他想準備些她喜歡的東西，可山溝里沒有太多新奇的玩具，況且何新好像也說不出女兒喜歡什么。“她就遠遠地站在那，望著你傻笑，也不上前，也不和你說話。”何新回想起女兒剛來隊時的樣子，心里有些酸澀，女兒需要時間適應(yīng)陌生的爸爸。

何新帶著女兒去看他巡邏的圖們江、守護的國境線，和他曾看了“一萬遍”的朝陽與晚霞。他舉起手機對著女兒拍個不停，試圖將女兒的身影定格在自己守護的風(fēng)景里。

圖們江

守邊關(guān)，先要過“情關(guān)”，有親情關(guān)，也有愛情關(guān)。

2024年，中士王震和戰(zhàn)友們領(lǐng)受了一項任務(wù)。長達半年的時間里，王震忙得腳不沾地。有些話，王震沒時間對女友說，也不能說。剛開始，女友還經(jīng)常給他發(fā)消息分享日常，慢慢地也就不發(fā)了。微信對話框沉下去了，王震的愛情也沉下去了。“其實我特別能理解她，誰能接受長期缺少交流呢。”王震知道感情的問題出在哪里，但卻無法克服。

由于任務(wù)完成出色，王震和戰(zhàn)友們榮獲集體二等功。休假回老家時，家里張羅著給王震介紹對象，但他并沒有急著見面，而是托人詢問對方是否能接受異地戀。

有家屬來隊探親，平時官兵們不太關(guān)注的壁畫卻成了家屬們打卡的“熱門景點”。取景框內(nèi)，邊防的綠樹藍天、哨所里的戰(zhàn)士、壁畫前的家屬，這一切都融匯成官兵們駐守的風(fēng)景。“為官兵和家屬們拍大合影是連隊的傳統(tǒng)。”指導(dǎo)員趙航天說，照片定格的短暫團聚，填補了大家平日里的思念。

風(fēng)景里滿是駐守的青春

防川像一座“潮汐”村落。旅游旺季時，村里人頭攢動、商鋪滿客，山路上的旅游大巴一輛接著一輛；淡季時，店鋪歇業(yè)，營區(qū)西邊的小賣部成了村里唯一的買賣。

一年四季“長”在這里的，只有連隊官兵和十幾戶村民。“這里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今年是一級上士蔣興旺來這兒的第14個年頭，也是他部隊生活的最后一年：“我會帶孩子來看看我生活過的地方。”看著連隊的營區(qū)，蔣興旺滿是感慨：“之前需要燒煤，后來才用上電。”原來的平房如今變成了兩層樓的活動室，車庫也比之前多了一排。前幾年，營區(qū)門口的崗?fù)み€裝上了空調(diào)。

“對一個地方有感情，離不開這個地方的人。”蔣興旺說。退伍之前，蔣興旺要和相識多年的漁民金萬革告?zhèn)€別。說是告別，但他能想到的還是一句“保重”。好似這些年，他們相互幫忙也只需知會一聲。

經(jīng)過多年相處，連隊和村里的人早就是“進門就能上炕嘮嗑”的相熟。羊丟了，老鄉(xiāng)請官兵幫忙上山找，腌咸菜的大缸找官兵幫忙挪，手機不會用也來找官兵。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外出謀生，留守的老人和連隊成了相互“照料”的鄰居。冬儲冬藏時，村里朝鮮族大娘又一次來到連隊教官兵們做辣白菜。只要有大娘在，官兵們冬天就有吃不完的地道辣白菜。“其實步驟我都會，可就是沒有大娘做得好吃。”身為四川人的蔣興旺剛來這里時，吃不慣清淡的飯菜，這口辣白菜深得他心：“退伍時我想多帶些走。”

看著手機里，19歲的自己在這里拍下的第一張照片，排長劉宏只覺得這些年的光陰濃縮成了一幅四季圖景。春天，連隊官兵種下的樹苗吐著新芽，空了一個冬天的鳥窩也迎來了新生命；夏季，樹綠林密，夾著花香的山風(fēng)拂過官兵們訓(xùn)練的汗水；秋天，巡邏路上漫山金黃，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冬天，出來覓食的狍子、馬鹿與戰(zhàn)士們擦肩而過，腳印覆蓋著爪印。

“很多樹苗都抗不過這里的冬天。”劉宏指著營區(qū)里新種的松樹苗說，“松樹抗凍，還能四季常青。”營區(qū)里的每一棵松樹都有自己的專屬種植人，人栽下樹，樹陪著人。漫天大雪里萬物枯黃，這抹綠是官兵為邊防冬景增添的顏色。

自然風(fēng)景引來了游人，人文風(fēng)光卻拴住了邊防人的心，防川四季的景色里裝滿了官兵們無悔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