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評論員 何欣榮 郭慕清

“你好，我是已離職員工XX的數字分身，你可以向我提問”——最近，一種運用人工智能技術，將人的思想和風格提煉成skill(技能包)的開源項目，在網絡上引發廣泛關注。這種做法，也被人形象地稱之為“人格蒸餾”。當一個人的說話語氣、工作經驗都被AI提煉出來，封存在一臺臺冰冷的機器里，24小時對外運行——這究竟是科技魔術，還是賽博邪術？考驗著技術邊界和AI倫理。

“人格蒸餾”受到關注，與兩個新聞事件密切相關：一是某開源代碼托管平臺上，開源項目“同事.skill”意外走紅，開發者收集離職同事的飛書消息、釘釘文檔、工作郵件等職場數據，通過AI訓練與模型蒸餾，打造出復刻其工作邏輯、溝通風格的AI數字人，替原主繼續在崗“上班”。二是一個名為“張雪峰.skill”的AI技能包悄然上線。該項目通過“蒸餾”已故考研名師張雪峰的著作、采訪與語錄，試圖復刻其思維框架與表達風格，實現所謂“賽博復活”。當一個人剛剛去世，其人格符號便被迅速轉化為可調用的數字資產，這讓許多網友直呼“細思極恐”。

其實，AI領域的“蒸餾”，說起來并不復雜，就是用AI把一個人散落在聊天記錄、文檔、代碼中的思維方式，濃縮成一套可復用的框架。正因為技術門檻不高，一些網絡社區也掀起了skill制造潮，“前任.skill”“老板.skill”“導師.skill”等技能包接連涌現。一場以效率為名的技術狂歡愈演愈烈，卻少有人停下來追問：這場看似有趣的技術實驗，是否越過了應有的倫理邊界。

且不說“人格蒸餾”本身容易出現“幻覺”、形成誤導，這種技術狂歡更令人不安的，是對個人權利與人格尊嚴的漠視。離職員工的聊天記錄、工作習慣、經驗積累，絕非單純的職場數據，而是受法律保護的個人信息與人格權益。有網友在社交媒體上尖銳發問：我花了三年踩坑積累的經驗，憑什么離職后就變成公司的永久資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規定，收集、使用個人信息必須征得本人明確同意，未經授權抓取個人數據訓練AI模型，已涉嫌觸碰法律紅線。

還需要警惕的是，當人的知識、風格乃至人格被肆意拆解，數據化、商品化、標簽化，人便悄然從價值主體淪為工具手段，從完整個體變成可供開采、加工與交易的“數字原材料”。這種“數字異化”，潛藏著對職場生態與人文關懷的深度侵蝕：當職場協作從人與人的溝通互動，變成人與“skill”數字包的機械交互，職場便徹底失去了應有的溫度與共情。復雜的人際協調、臨場的靈活判斷、突發問題的創新解決，這些無法被標準化提取的柔性能力，恰恰是職場協作與成長的核心。

哲學家康德說，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技術本應是服務人的工具，而非異化人的枷鎖。AI的核心價值在于放大人類的能力、拓展人類的邊界，而非簡單復刻、替代人類。在AI技術飛速迭代的今天，我們更需牢牢守住倫理的底線，明確技術應用的邊界。唯有讓技術始終服務于人，充分尊重人的權利、尊嚴與價值，才能讓科技創新真正走向良性、健康且長遠的發展軌道。

編輯：張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