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評論員 郭慕清

近日，“博導造不出張雪發動機”的話題持續發酵；與此同時，騰訊、吉利等企業紛紛繞過高校，直接面向中學招錄培養人才。強烈反差之下，引發人們對科研創新與人才培養的深度熱議。甚至有一些聲音開始追問：高校科研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但要看到，把博導和張雪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衡量，本身就容易把問題看偏。博導的職責是前沿探索、深耕基礎，工程實踐者的長處，則是把技術做成產品。兩者分工不同、位置不同、價值也不同。不能因為張雪造出了實物，就否定博導的基礎研究；也不能因為博導不“擰螺絲”，就認定高校科研沒有意義。

真正值得探討的，不是誰比誰更強，而是為什么一些科研成果走不出實驗室，一些產業需求又進不了課堂和課題？高校與產業之間那堵看不見的墻該怎么拆？要看到爭論背后指向的我國科技創新需要解決的四大問題：學術評價體系異化、產學研深度脫節、制度風險機制失衡、人才培養導向偏差。

其中，最先暴露的便是學術評價體系的嚴重異化。長久以來，一些高校科研深陷“論文至上”的畸形閉環，“寫本子、發論文、評職稱”成為科研人員的既定路線，而關乎產業應用、產品落地的實踐成果，卻難以被納入考核體系。在此導向下，許多博導并非沒有技術能力，而是被評價體系捆綁，不愿投入時間、精力與經費去做周期長、難有學術產出、難以獲得認可的工程實踐。結果，就造成大量“紙上科研”涌現，高校人才培養也隨之偏離產業需求，最終催生了頭部企業放棄高校畢業生、轉而直招高中生的無奈現實。

比評價體系異化更棘手的，是科研與產業的深度割裂。許多高校科研與產業仿佛兩個平行世界：高校科研多立足學術前沿與文獻熱點，選題脫離產業真實需求，研究聚焦于“從0到1”的理論推導與數據驗證，成果往往停留在實驗室與論文中；而產業需要的是“從1到N”的工程化、量產化技術，看重產品穩定性、成本控制與市場適配性。學術是“象牙塔”，產業是“競技場”，兩道無形的壁壘讓大量科研成果淪為“無用之學”，企業面臨技術卡脖子，高校科研卻在“自娛自樂”。

究其背后，還有科研制度中風險機制的失衡。很多高校科研“穩字當頭”：經費固化、驗收嚴苛、失敗追責。科研人員投身實踐創新，需承擔超支、延期、難以發表論文等多重風險；人才培養亦固守標準化模式，不敢突破。反觀創業者與企業，不受體制束縛，敢于試錯迭代。試錯是創新的氧氣，高校卻在打造“無菌環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扼殺了從理論走向實踐、從課堂走向生產線的勇氣，進一步拉大了產學研距離。

上述頑疾，最終指向人才培養導向的嚴重偏差。很多高校長期以來重理論、輕實踐，重學術、輕工程，忽視對學生動手能力和解決實際問題能力的培養，這也導致不少高學歷人才精通理論，卻缺乏實戰經驗。普通創業者雖無系統理論，卻能解決真問題。高校人才培養與市場需求脫鉤，無法供給產業急需的實干型人才，逼迫企業自行搭建培養鏈條。

“博導造不出張雪發動機”不該成為否定高學歷和基礎研究的情緒出口；張雪的成功，也不該被簡化成“草根勝學院”的對立敘事。從實驗室到生產線，差的不是技術，而是機制與勇氣；從高校到企業，缺的不是人才，而是對接與融合。唯有破除論文至上的評價枷鎖，打通產學研協同的轉化通道，建立包容試錯的制度環境，讓科研走進生產線，讓理論創新與實踐創新同頻共振，才能為高質量發展筑牢創新與人才根基。

編輯：褚孝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