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北京4月23日電 題：從“生存”到“生長”：實體書店的破局新路

新華網記者 李欣 王坤朔

4月23日是第31個世界讀書日，恰逢我國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舉行。作為推進全民閱讀的的關鍵載體，實體書店的發展始終備受關注。

正在舉辦的2026北京書市，更是將實體書店推上主角位置，2000余家書店集中亮相、全城聯動，成為一道鮮明的文化風景。

在數字閱讀普及、消費習慣迭代的當下，實體書店為何依然頑強生長？實體書店如何守住價值、走向新生，實現從“生存”到“生長”的不斷破局？

幾家歡樂幾家愁

近日，已陪伴讀者20年的北京豆瓣書店在社交媒體宣布，將于5月18日正式閉店。在數字化浪潮席卷的當下，不少實體書店正遭遇著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甚至因經營壓力遺憾閉店，實體書店的生存困境再次引發關注。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原社長趙劍英一直跟蹤實體書店的生存與發展狀況，“根據調研結果，書店困局主要有幾方面原因：首先，圖書盜版猖獗與電商渠道管理失序，導致書店圖書銷售遭受嚴重沖擊。同時，建設與租金、人力等運營成本持續攀升，而圖書銷售利潤微薄。此外，隨著數字化閱讀普及和生活方式改變，讀者紙質書購買需求減少。”

4月20日在河南鄭州拍攝的鄭品書舍（佳仕閣店），該書屋因經營問題于2025年暫停開放。新華社照片

多家實體書店負責人說，書店租金等運營成本較高，這是不少書店關停的直接誘因。也有大量書店為了生存，轉向了“圖書+X”的運營模式。

“最大的困局就是圖書的銷售不再能支撐書店的經營生存。”中華書局書店業務部負責人、燦然書屋主理人吳魏認為，當前圖書行業整體業態和經營情況，讓書店很難單純靠圖書銷售來活下去。

但另一方面，社區書店、主題書店、文旅書店持續新開，“逛書店”仍是煙火人間里一種從未退場的生活方式。

四月的一個周末，北京豐臺區一家西西弗書店里，親子閱讀區一座難求，不少孩子干脆坐在地板上，捧著繪本、故事書沉浸其中，家長陪伴在側輕聲共讀，書頁翻動的聲音格外治愈。

在北京城市副中心通州，一家名為有毛書店的店內正在舉辦讀書會，社區的居民、讀者圍坐閱讀，旁邊還有孩子們在寫作業，這里已成為周邊社區的文化“基礎設施”。

千里之外的上海福州路，去年重裝歸來的上海古籍書店內，不少銀發老者細心翻揀舊書、年輕學生查找方志文獻，老書店里常年人氣不減。

韌性生長的背后

剛剛發布的第二十三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數據顯示，2025年有45.9%的成年國民表示傾向于“拿一本紙質圖書閱讀”，居各類閱讀方式之首。即便電子書、聽書、短視頻瓜分了大量注意力，實體書店依然守住了不可替代的精神位置。

長春市梵墨書畫社舊書店。新華社照片

“實體書店，有著線上發揮不了的‘在場’價值。”趙劍英認為，實體書店能為讀者提供沉浸式的閱讀場景，在“坐擁書城”的環境中，人們暫時與外界“隔離”，慢下來、靜下來，在墨香與書香的浸潤中，形成深度閱讀的氛圍。

“書店不可替代的是和人之間的關系，許多人愿意待在書店，也愿意和一家書店產生情感鏈接。”博主“井開”說，自己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在南京先鋒書店，看到幾大面留言墻，每個人都非常認真地寫自己的經歷和感受，那一刻他仿佛和這些人也產生了鏈接。“‘人味’在這個時代還挺珍貴的。”他說。

百花文藝出版社總編輯汪惠仁直言，真實人生需要真實之物支撐，實體書店正是這樣的真實空間，在這里發生的不只是交易，更是難以命名的情感與精神價值的生長。

除了讀者現實需求，近年來，政策春風也讓實體書店走下去的力量不斷變強。2016年，中宣部等11部委發布《關于支持實體書店發展的指導意見》，各地配套支持政策陸續出臺。2026年2月，我國首部針對全民閱讀的行政法規《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全民閱讀連續13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今年，“支持實體書店發展”正式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支持實體書店發展’正式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這一舉措，在于國家層面明確了實體書店的文化戰略價值，不再將其簡單視為賣書的商鋪，而是將其納入文化民生工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極大穩定了行業信心，為地方政府出臺配套支持細則提供了頂層設計依據，實現了與全民閱讀法治落地的有效銜接。”趙劍英說。

上海古籍書店工作人員王沛介紹，這家擁有70多年歷史的老字號，正是依托政策支持與深厚讀者基礎，完成升級改造，營業面積擴大三分之一以上，屋頂花園成為市民文化生活新場所。

“新的法規落地，給從業者確實帶來了很大鼓勵。”吳魏認為，實體書店的破局，除了政府和全社會支持，更需要從業者自己努力。“我想還是要思考如何依托書和文化的內容去做延展，而不是單純增加文創、茶飲等經營項目。”位于老舍丹柿小院不遠的燦然書屋，嘗試以“老舍與北京文化”為主題，打造了系列主題書架、文創和茶飲。

除了傳統書店和大型書城，近年來，一個個“小而美”的社區書店在街巷間悄然生長。這一方面得益于政策傾斜，另一方面也與書店的“社群”屬性密不可分。

浙江嘉興沈蕩鎮谷倉文化產業園書店。新華社照片

有毛書店的主理人徐大衛，曾長期從事投資工作。談及開書店的原因，他認為“越是AI時代，越要把自己極其稀缺的注意力留給閱讀經典，用經典訓練審美和評價體系。實體書店能提供的獨特價值在于，能通過選書、薦書，提供生活提案；以書為媒，發揮書的‘強標簽’和書店空間屬性，做同圈層人群的社交和社群，為社會提供情緒價值產品供給。”

“書店，其實是營造的一個文化場域，我們希望能找到跟這個場域同頻的人。”吳魏說。

“未來的好書店，一定是長在社區里的。”汪惠仁認為，“書店經營者，你不僅在經營書店，你也是未來生活的預判者、真切設計者。你要考慮，書店與社區的老人和孩子應該建立起什么樣的關系？”

文旅賦能下的新活力

暮春時節的北京南城，賞完法源寺丁香花的游客，常會走進附近的宣南書店。這座由四合院改造的書店與老街風貌相融，店內主打北京文化與非遺主題，是很多北京南城旅游攻略中的必去打卡點。

在政策支持與消費升級的雙重驅動下，文旅融合為實體書店打開全新生長空間，讓書店從閱讀場所，變身文旅流量入口、文化地標與對外展示窗口，實現價值煥新。

云南先鋒會澤白霧書局的工作人員在整理書籍。新華社照片

中國書刊發行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文旅屬性明顯的實體書店營收增長率達23%，遠超傳統書店平均水平。消費者從“為書而來”轉向“為空間而來”，從“購書消費”轉向“生活方式體驗”，書店的功能邊界不斷拓展，成為文旅融合中最具煙火氣與文化感的新業態。

文旅融合背景下的書店已不僅是閱讀空間，更成為城市文化地標與旅游打卡目的地。許多書店依托歷史建筑或自然景觀，結合地方文化特色，打造出兼具美學體驗與精神滋養的復合型文化空間。

在長春的北京大街西歷史文化街區，朝花夕拾閱讀文創咖啡供銷社進駐紅磚老建筑，推出特色文學周邊與東北限定飲品。“我們希望能構建起一個連接經典與當下、作家與讀者的開放性文化場域，讓歷史街區重煥生機。”人民文學出版社文創部主任鄺芮說。

書店確實需要“經營”，但書店不單是種商業業態，更是能留住人、打動人、傳播開的城市文化品牌，能點亮城市更新之路。

“實體書店的核心價值，在于它是線上無法替代的文化體驗空間、審美空間與社交空間。”趙劍英說，人們走進書店，不只是為了買書，更是為了尋找精神共鳴、感受城市溫度、獲得心靈慰藉。它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標，是城市軟實力最直觀的體現。

書店的長久發展，還離不開IP化、品牌化的系統運營。趙劍英認為，實體書店應打造IP化品牌，形成自身獨特風格與氣質，進一步聯動城市文旅資源，讓書店成為城市文化旅游的重要節點。

在游客如織的北京王府井大街南口，“王府井書店”的牌子十分顯眼。“王府井書店是‘共和國第一店’，又在非常受外國游客歡迎的王府井大街上，我們專門選擇了中英文對照讀物，還有講述中國傳統文化與北京歷史的圖書、文創產品，都很受歡迎。”北京市新華書店王府井書店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白國偉說。

燦然書屋老舍主題展。受訪者供圖

燦然書屋同樣坐落于王府井片區，吳魏說：“王府井游客多、年輕人多，免簽政策落地后，能明顯感覺到來店里的外國人越來越多。2025年，我們的主題是老舍和北京文化，外國友人們能在這里觸摸北京文脈。”

從流量地標到文化IP，從城市更新到對外傳播，文旅賦能讓實體書店站上發展新風口。

全民閱讀的推廣力量

很多讀者喜歡一家書店，在于喜歡這家書店的所選的“書單”，在于這里舉辦的讀書會、作者分享會等活動有質量。不論業態如何豐富，閱讀，始終是書店的第一屬性。

在《全民閱讀促進條例》中，要求“鼓勵實體書店改善閱讀條件、開展閱讀活動，發揮全民閱讀服務功能。”在趙劍英看來，實體書店是推進全民閱讀、建設書香社會的重要場所和基礎性設施。

趙劍英認為，依托政策宏利，可以由政府出面引導落實“閱讀推廣人”，給予一定激勵政策，鼓勵專家學者、作家、教師等走進書店，依托書店空間，常態化開展選書薦書、閱讀指導、好書精講、書單推薦、親子共讀等活動，把好書帶給讀者，提升書店的文化吸引力和閱讀服務水平，把深度閱讀帶入日常，讓書店真正承擔起閱讀引導、文化普及、公共服務的職責。這也是線上閱讀無法替代的專業價值。

書友們在店內進行讀書分享活動。新華社照片

“愛讀書的人也愛分享，讀到高興處興奮處，會產生一種按捺不住的分享欲望。”科學出版社副總編輯、北京金牌閱讀推廣人劉俊來一直熱心于全民閱讀推廣工作，除了日常線上分享，他也樂于參加線下讀書活動，與讀者面對面交流。

此外，趙劍英建議，應該注重發展特色書店、專業書店，聚焦馬克思主義理論、紅色文化、考古歷史人類學、哲學宗教、文學藝術、少兒讀物等細分領域，精準服務特定讀者群體。

“細分領域看似受眾有限，但在我們龐大的人口基數下，‘小眾’也不小，精準服務便能形成穩定市場，讓書店走出綜合同質化困境，滿足讀者需求。”趙劍英說。

“書店最終要靠圖書和文化內容活下去，而不是簡單販賣商品或追逐流量。一定要圍繞文化內容做延伸，這才是長久之道。”吳魏說。

有毛書店主理人徐大衛認為，書店業態不論如何多元，還是要以閱讀本質為核心，做好空間、做好選書、做好社群，提供這個時代稀缺的情緒價值與美好體驗。

在數字浪潮洶涌澎湃的當下，在輕點指尖似乎就能知曉萬事的今天，人們依然愿意踏實地走進書店，正是這份對閱讀的樸素向往，讓實體書店一直有旺盛的生命力。（參與采寫：馮娟）